1月 31 2008
側記「古典啟示錄」 Otto 在誠品信義「週一玩美世代」
側記「古典啟示錄」 Otto 在誠品信義「週一玩美世代」
談作曲家普瑞斯納和菲利普‧葛拉斯
文/吳家恆(誠品信義「週一玩美世代」主策劃,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,遠流出版副總編輯)
最近替誠品信義店「玩美世代」規劃一季的講座,從去年十二月開始,將會持續到今年三月。長達四個月的時間,當然主題不可能聚焦於一點上,不過大致是挖掘影像和音樂之間的關係。
前兩個星期,請樂評Otto 分別就普瑞斯納(Zbigniew Preisner)和菲利普.葛拉斯(Philip Glass)為題,各做了一個多小時的分享。 Otto出身音樂世家,據說家中唱片收藏向萬張邁進,部落格「古典啟示錄」也是內容豐富 ,正業與音樂無關,工作之餘則在台中古典音樂台FM99.7主持帶狀節目「古典啟示錄」。我始終很好奇,他哪來時間在工作與家庭生活之外,聽這麼多唱片、看這麼多電影。
普瑞斯納,對很多人來說,這個名字很陌生。但若說他就是奇士勞斯基電影的配樂作曲家,這個問號也就冰釋瓦解了。提到《雙面維若妮卡》、《藍色情挑》、《白色情迷》、《紅色情深》,腦中在浮現奇士勞斯基的影像的同時,也會想到劇中的配樂。甚至,聽覺的印象先於視覺,普瑞斯納的音樂,就已經足以代表奇士勞斯基影像世界的精神。
只要是稍微認真一點看電影的人,大概都會知道維若妮卡和紅白藍三部曲,但我始終覺得有點進不去奇士勞斯基的世界。色彩鮮麗的影像世界,充滿了謎一般的哲學意涵,即使連劇情的敘述,我也覺得充滿費解的跳躍。
這或許也跟我第一次看奇士勞斯基的經驗有關。那是在一九九三年的秋天,我獨自一人在法國旅行一個月,在法國中部可能是在Annecy 到 Clement-Ferrand之間的某個城鎮,我看了《藍色情挑》。我現在回去翻看地圖,對於是在哪個城鎮看的,也毫無線索,只記得那是個陰沈的秋日,一下雨,天氣就變得十分涼,我買了一串白葡萄充當午餐,坐在落葉蕭蕭的公園裡,越吃越冷,最後決定躲到電影院裡。看什麼電影,我根本無所謂,我只是要避寒而已。這隨便一選,居然看了剛在九月初上片的《藍色情挑》。當然,是法文發音,沒有字幕,我能聽懂的,只有「日安」、「一杯咖啡」之類的日常對話,對於奇士勞斯基那深奧的哲學層次,完全無法領略。可是,影片中一些非常強烈的影像和音樂,卻是印象深刻。
相較於奇士勞斯基的深奧晦澀,普瑞斯納的音樂非常鮮明。好像是準備穿透人類歷史的喧囂混雜似的,普瑞斯納的音樂時常出現高聲吶喊,在一個高音上不斷反覆。那不是對一個私密空間中貼近的聽者款款訴說,而是站起身來,對著世界、甚至對著後世子孫發言(這點也讓我想到貝多芬的《合唱》或《莊嚴彌撒》)。

《藍色情挑》有若干描述音樂的場景,予人這等震撼力度。那種音樂的力度不是尋常人可以領受,《藍色情挑》中的茱麗葉.畢諾許是承接這股創作能量的器皿。按照Otto 的解讀,畢諾許飾演作曲家的太太,但其實作品都是由她完成,而非她先生。
畢諾許全家死於車禍,獨留畢諾許逃過一劫。她在劇中種種有違常理的行為與其說是她遭逢驟變的異常行為,不如說是因發洩管道的斷絕而引起。畢諾許因為再也無法把先生的作品修改至完美,宣洩她的創作能量而感到氣憤。而在《雙面維若妮卡》中,波蘭的維若妮卡是因為演唱普瑞斯納的作品,導致心疾發作,猝死於台上。

「極簡主義」代表作曲家菲利普‧葛拉斯
拿普瑞斯納來對照葛拉斯,是很有趣的。如果電影裡頭要安排女主角因為唱歌而心疾發作,恐怕選葛拉斯的作品不太有說服力。葛拉斯的音樂也能殺人,但不是普瑞斯納的方式。普瑞斯納的力道在於正面施壓,而葛拉斯則是在不知不覺間,把你層層圍繞,讓你無所逃遁,耗盡氣力而死。
葛拉斯是所謂「極簡主義」的大師。按字面上來說,極簡主義追求的是把創作的素材數量降到最低。簡不是難事,難的在於能用簡約的素材涵括種種情感表達的可能。葛拉斯在《時時刻刻》中的配樂,我想許多人都會欣然同意他有此本事。

葛拉斯自己看《時時刻刻》也看得很清楚:這部電影處理的是發生在三個時空但又巧妙相連的三段故事,他決定為這三段故事用同一段音樂去處理,而不是為三段故事主線寫三段音樂(也是極簡的表現?)。於是,配樂成了統整情感基調一個非常關鍵的要素,簡直是除了妮可基嫚、梅莉史翠普、茱莉安摩爾之外的第四位主角。而且,葛拉斯指出,影片中很多影像的處理是很中性的,但是透過音樂的搭配,給了這影像一種情感的趨向。
葛拉斯這話說得很到位。所謂「中性」,也可說是含蓄。《時時刻刻》之所以動人,是因為沒有把很多東西點到為止而不說破,茱莉安摩爾演一個家庭主婦,她的世界何其單純美好?妮可基嫚演吳爾芙,她的物質生活也不匱乏,何以走入生命的死胡同?但是,這個世界遠比表面所見的要來得複雜, 沒有一個家庭的和樂,內在沒有陰暗的角落,許多靈魂的騷亂也無法從表面窺知。而葛拉斯的音樂捕捉到某種東西,把《時時刻刻》深藏於內的不安表達出來。
那天聽完Otto講葛拉斯,《時時刻刻》的音樂在腦中縈繞不去,從捷運站出來騎腳踏車,還特意繞進台大騎了一圈。
這是個很《時時刻刻》的想像:《時時刻刻》的音樂和影像籠罩著我不去,在另一個時空,很可能也有別人因為《時時刻刻》的原著、電影,因為《戴洛威太太》,因為菲利普‧葛拉斯而處於某種微妙的心境,產生某種微妙的關連,但是,我們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