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 29 2007
蟬聲過後
朋友因病離開了,在一個微寒的冬夜。
此時,連聽了兩個月的巴哈無伴奏已暫時失去療效,換成天籟般的Madredeus,以及帶來非洲陽光的Ali Farka Toure & Toumani Diabate,在夜裡伴著我重讀《蟬》。手邊的版本是大地版的,已不記得第一次讀它是何時的事了,故事情節也早已淡忘,但小說中的文采、對早逝青春的惆悵,以及對生命既無奈但卻仍毫無保留的熱情,令當年的我感動莫名。也許因為這個緣故,不自覺在這樣的夜裡重讀,取暖。
「『……我常想小范是比我們幸福的,他一走了之,省去了好多煩惱和痛苦,可是有更多的時候,我又想,他這麼早結束自己,也失去了許多生命中值得叫人欣慰的事情……其實,我們不必想得太多,有那麼多事,我們以為會發生,感到害怕恐懼,結果不一定發生,卻有那些做夢也想不到的事,一件又一件像浪潮打過來,我們一樣死不了。其實我們什麼都不要想,而我們就會活下去,而我們就活過來了,我們什麼都不必想,不要去想……』
──有一年夏天,我遇到一群人……那年夏天過後,我再也不曾看見他們,再也不曾聽到蟬聲。」
林懷民〈蟬〉,《蟬》
讀著做為書名的那一篇〈蟬〉,一面逐字逐句重新回味著記憶裡的感動,一面回想起大三或大四到陽明山找朋友時,她房裡的那尊雕像。當時她和同學在山上合租了一間平房,房內燈光暈黃、溫暖,畫作與生活用品和諧地散置在合宜的角落裡,只有那尊她親手雕塑、姿態優雅的人像,讓人有種奇特的感受。前幾天,另一位朋友提起畢業時她在國父紀念館裡參展的作品,努力回想,畫作內容已不復記憶,只依稀記得那以深褐墨綠為主色調的氛圍,然後猛地明白,當時那座雕像令人說不上來的感覺,原來是寂寥。
始終覺得,向來溫厚待人的她,以特有的溫暖愛著身邊的人,也為周遭人們所關愛,但在她心中某個角落,似乎永遠有著一份無人能了解與化解的孤獨,她付出的好,以及他人回饋給她的愛,再多,也無法填滿。 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孤獨。就像Le Grand Bleu(碧海藍天)中的賈克一樣,她臉上也總帶著陽光般的笑容,真誠,充滿赤子之心,但卻又隱約閃過難以察覺的壓抑與孤獨;她從不抱怨或訴苦,很少以言詞訴說內心的想法,只有以繪畫或創作做為出口時,才得以釋放自己的情感。然而,她後來的作品卻總是將情緒留給自己,呈現在他人面前的,只有充滿陽光與希望的繽紛色彩。
曾經,朋友們無法理解她為何與老友漸行漸遠;曾經,她的家人因與她相處的時間愈來愈少而難過;曾經,她因為選擇全心投入工作與創作而告別了愛情。可以想像,在愛與因愛而來的牽絆之間,她努力尋找著平衡點,而一路走來的孤獨,想必是旁人無法理解甚或諒解的吧。這些年來,隱隱能瞭解她的心情,於是默默祝福她選擇的生活方式,也勸其他朋友釋懷。如今,不免自問,當初自認能理解,因而選擇不打擾她的新生活,對她來說,是一種體貼,抑或是疏離?
始終照顧著她的同事說,她走得極為安詳。她們願意相信,她是到了另一個快樂的世界了。相對於她在醫院堅苦奮戰的日子,以及病情惡化後的憔悴衰弱,也許,這樣的結果對她真的是種解脫。然而,每當想起她始終掛在臉上的淺淺微笑,以及深埋心中的那一份孤獨,我依然充滿著不捨與對生命的無奈。
親愛的朋友,請你好好地看我的眼
你是否看見了箇中
鬱鬱的別緒和離愁
其實早在相識的
每一天,我們就知道
一個年代自有
一個年代的誕生與消逝
……
親愛的朋友,請你好好地看我的臉
……我仍然是當初那個和你心事相通的有緣人
無話不談的書呆子
與你君子地相知
又平淡如水地分離
在陽光和樹影的交界只有你看見過我
虎背的斑紋
……
鍾曉陽,〈相看〉,《槁木死灰集》
走到書架前,抽出泛黃的《七里香》,果然,後扉頁上寫著,高中聯考前二十三天,和她一起,在大雨過後的北門街買的。當時的我們正青春,每日在無止盡的大小考後,在回家路上四處遊蕩,恣意享受著考完試與回家面對如山功課前的片刻喘息空間。啊,往事歷歷,卻又恍如隔世。 親愛的L,無論此時你在哪裡,希望你一切都好。我是如此地想念著你,想念著過往的一切,想念著醫院裡那個陽光美好、你強打起精神和我說笑的下午。但我也會好好的,雖然,我還沒勇氣像其他朋友一樣,翻出你曾寫來的信,以及一起出遊的舊照──因為害怕剎那湧來的過多回憶令人不勝負荷,更害怕不久的將來,會淡忘得更多……
「忘卻是無法挽回的,比冰坨更易融化的是一個人的臉,它是世間最脆弱的東西。」
格非,《人面桃花》
延伸賞聆:
※ Madredeus,《Ainda》,1995。
※ Ali Farka Toure & Toumani Diabate,《In the Heart of the Moon》,2005。
※ 林懷民,《蟬》,台北:大地出版社,已絕版,新版改由印刻出版,2002。
※ Luc Besson,Le Grand Bleu(碧海藍天),1988。
※ 鍾曉陽,《槁木死灰集》(已絕版),台北:元尊文化,1998。
※ 席慕蓉,《七里香》,台北:大地出版社,1983,已絕版,新版改由圓神出版,2000。
※ 格非,《人面桃花》,台北:人人出版,2007。撰文:藝術館/周靜
昨天突然有一個很傻氣的念頭, 想像某天自己也生病了, 妳們來看我, 我安慰妳們不要難過,我要去找她了, 以後妳們再來找我們. 這樣我們有可以全到齊了……
一直告訴自己,她只是去了另一個遙遠的國度,不會再有痛了,要祝福她,可是,妳還是把我弄哭了....